神秘湘西：中心还是边地？

撰文 彭亮   摄影 孙建华 李纲 胡晓阳

龙凤是中华民族的两大图腾，在龙凤身上集聚着中华文化的精髓。龙凤联姻，演化出中华文化的大千世界。在这个东方国度里，龙凤的传统，不仅和地理密不可分，更是一种文化遗产的传承。

湘西，这片流传着中华民族先祖之一炎帝和蚩尤脉统的“古三苗”之地，屈原千里行吟，在此完成他的“涅槃”，并奠定了千年之后湖湘文化领袖中国的精神之基――以“楚骚”文学为代表的浪漫主义传统，和忧国忧民、经世致用的现实主义精神。

今天这里中古遗风的田园村寨、桃源山水的牧歌情调、浪漫多情的湘人民风，造就了无数人的“湘西情结”；而浪漫气质、现实精神和责任感的结合，正是“于斯为盛，惟楚有才”的精神根基，也是今日湖南前进的源泉。

武陵源黄龙洞和凤凰古城这对湘西“龙凤”，是一篇天地造化与中华文明辉映的华章。这也是对我们的自然精华和文化遗产的珍惜和传承；在全球化席卷的今天，也有了某种回归意义。

翻开中国地图，在大约北纬27－28度、东经109－111度的位置，可以找到一条叫做“武陵”的山脉，自南而北斜贯过黔、湘、渝、鄂四个省市的边地。这里地质上以喀斯特地貌为主，“武陵的奇峰异洞、悬崖巨瀑，可与世界上任何风景区媲美”。文化上这里是土家族、苗族等民族聚居区，民族风情和文化底蕴独一无二。 地处鄂西南、湘西北的武陵，从整个中国的大地理经纬上来看，正处在“中国之中”。而由武陵山脉东侧到沅水一带地方，是被种种传奇和故事，渲染成一派兼有神秘和美丽色彩的大湘西区城。

一千多年之前的诗圣杜甫，发了感叹湘楚文化神奇瑰丽的先河：“山鬼迷春竹，湘娥倚暮花。湖南清绝地，万古一长嗟。”现在的大湘西“已成为继西藏之后的又一个最具神秘色彩的旅游地区，成为世俗的、人间的神奇和神秘的代表”。

今日的大湘西区域是湖南省的“西北门户”，大体包括沅水流域和澧水流域，含湖南西部20余县(市)，包括了著名的旅游胜地张家界市和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。

 这片“五溪蛮地”，曾经崇山峻岭，沟壑纵横，蛮烟瘴雨，猛兽出没，是一片原始蛮荒地带。然而世居于此的濮、僚、楚、巴、盘瓠等族系后裔们“筚路蓝缕，以启山林”，开发了湘西的山山水水，铸造着顽强剽悍的民族精神。以苗族和土家族为主，各民族在湘西这方山水中大杂居小聚居，形成一个多元一体的湘西区域文化的格局。

湘西独立强悍的民族特性和险峻边远的地理环境，使得这里历代以来顽强地抗拒着外来文化侵袭，屈原的《离骚》、《九歌》所描写的情景，2000多年来依然可以看出痕迹。巫鬼文化、土家族、苗族节庆习俗，各民族各具特色的文化与风情，传达着当地先民的精神生活与独特的传演方式，成为独具魅力的边地异质文化，构成非常珍贵的“精神植被”。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，人类非常需要这种本真的、原生态文化的滋润，这也许是“神秘湘西”如此吸引人的原因。

如果说湘西属于一种“边地异质文化”，那它最早可能要追溯到一个特殊的人物：蚩尤。蚩尤与黄帝、炎帝曾进行过堪称我国历史上最早的大规模战争。最后黄帝、炎帝联合起来打败蚩尤。《史记》是这样记载的:“蚩尤作乱，不用帝命，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，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，遂擒杀蚩尤”。

司马迁在这里把蚩尤写成乱臣贼子，其实那只是三个独立集团相互扩展的矛盾冲突，成王败寇的事实被后人加上了太多道德色彩。今天人们提出不同意见也就很自然了。“一位战神、一位英雄就这样殒落。”现在有学者认为蚩尤是上古时代中华文明的三位始祖之一，对中华民族的发展做出的贡献不可磨灭：他不但是与黄帝并列的集团领袖，他的一部分部落人民归顺了黄帝，共同形成华夏民族和中原文化；蚩尤失败后被肢解，有一部分人则收拾蚩尤尸骨往南，从平原湖泽退却到湘西一带的崇山峻岭中，这里的苗民即是蚩尤的后裔。今日的湖南，大部分地区为“古三苗”之地，亦即蚩尤后代居住的地方。2001年，位于湘西吉首市、南接凤凰的花垣县崇山，举行了苗族先祖蚩尤塑像揭幕庆典，苗族人民用传统的“接龙”仪式庆祝蚩尤铜像的落成。

这段少为人知的悲壮故事，奠定了湘西的基调，也预言着湘楚文化的精神。

    直至今日，湘西武陵地区还流行着请傩神演傩戏的民风民俗，流传着众多有关蚩尤的神话传说，隐藏着蚩尤被肢解后遗体分葬各地而其头颅被埋藏在武陵的史影。湖南人的蛮勇剽悍连通着这些远古遗传下来的奇风异俗、崇尚武德精神。

由此，也就会恍然大悟：两千年前的楚国屈原时代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奇风异俗，那么多的巫风鬼怪；逐臣屈原，在湘西这片土地上完成他的涅槃，也就不足奇怪了。

公元前295年，屈原长铗危冠，一路行吟，沿长江进洞庭湖，从沅水的入湖口溯流而上，“沅水的清流和岸边的兰芷，指引他的足迹，行走的是一段由北往南，渐渐没入莽苍群山的路径”，一直达现在的湘西溆浦县定居下来。屈原时刻忧心楚国局势，“哀民生之多艰”；结合沿途奇特的经历、巫师祭歌和民歌，唱出了中国文学最华美而又惊心动魄的篇章，最终自沉湖南汨罗江。

今人这样追颂屈原：你是一个真正的王，是楚国的集体祭司；是众芳之最，是昆仑山上的顶峰，是驾御羲和的高傲之神。

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中说：若乃山林皋壤，实文思之奥府……屈平所以能洞鉴风骚之情者，抑亦江山之助乎？若他没有到到这充满了奇异光彩的地方，目击惊心动魄的情景，与之亲近融合达十多年之久，两千年来的读书人，就没有福份读《离骚》、《九歌》、《天问》。

又由此，已经初步具备了湖南地域文化的精神内核，是以“楚骚”文学为代表的浪漫主义传统，和忧国忧民、经世致用的现实主义精神。

宋代全国政治文化中心南移后，地处华中腹地的湖南，成为各种思想文化潮流的汇聚之地，成为全国的一个学术、人才中心和革命风云际会之所，形成了著名的湖湘学派。秉承并发展楚文化的深层基因，经世致用、经邦济世作为湖湘文化的基本特点，促成了湖南人在中国近现代历史上独领风骚。而它的浪漫主义传统，孕育着湖南人多情善感的文人气质、丰富灵动的内心世界和敢为天下先的勇气。

而导源于“九黎”首领蚩尤乃至于其后的“三苗”、“苗蛮”诸先民的与天地人奋斗而“首身离兮心不惩”、“诚既勇兮又以武，终刚强兮不可凌。身既死兮神以灵，魂魄毅兮为鬼雄”的顽强拼搏精神，是湖湘文化“独立根性”的渊源之所在。“操吴戈兮被犀甲”，屈原之前的楚国以偏僻之地成为当时最强大的国家，灭国四十二，“我有敝甲，欲以观中国之政”。

这种浪漫气质和顽强拼搏的结合，正是演绎今天湘西乃至湖南大地旅游传奇、铸就“旅游湘军”的精神根基。

从蚩尤到楚文化问鼎中原，从屈原到湖湘文化领袖中国，再到新时代的湘军崛起，湘西不仅仅是想象中的历史和文化的“边城”，其实也是一个中心。

因此，对于全国各地来湘西旅行的人来说，湘西并不完全是迥异于自身生存的奇山异水和风土人情。如果你认为它只是一个“边城”，那你也就注定只是一个过客。带着猎奇的心态，怀着对湘西“边地荒蛮”的欣赏和湘西人的原初生存形态的窥探而来，注定了他们无法深入湘西文化的堂奥，无法进入到湘西精神的深处。

被誉为“中国第一流的现代文学作家，仅次于鲁迅”的沈从文，以《边城》一书留名青史，不但是湘西文化的发掘和见证者，更是它最大的传播者。“一个人、一座城、一本书”，有如此声誉的中国作家，可以说是独一无二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，这位凤凰县的苗族作家回湘西老家，听见当地老人们唱祭歌，潸然泪下，因为那是《九歌》的遗传。

当屈原从楚都流放到湘西沅水流域，他所面对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奇异瑰丽的世界，使他产生出如此多的创作灵感？实际上，那是一种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几乎全新的异质地域文化，这种地域文化保留着更为原始、更脱离“世俗”、更具有“天人合一”、“人神交感”乃至震撼灵魂、拷问灵魂的精神要素和文化因子，沐浴在这种文化氛围下的屈原，才会获得一种全新的感受从而导致精神的超越和升华。这就是那久远的无名的湘西文化，或者今天人们所谓的“边地异质文化”。它在人们眼中的特征就是：神秘而美丽。

在山寨、在码头、在吊脚楼，它只存在最底层的民间。在屈原溯江行吟的沅水两岸，依然弦歌不绝。楚文化的精神气韵早已潜隐至湘西民间，传达和传播着其渊源久远的神韵，凝成弥漫于这方水土的氛围，并渗入这块土地上人们的精神血液，冥冥中规范着他们的命运和行为。以致于沈从文惊喜地发现：“屈原虽死了二千年，《九歌》的本事还依然如故。”

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，作家韩少功也写道：在湘西那苗、侗、瑶、土家所分布的崇山峻岭里找到了还活着的楚文化。那里的人惯于“制芰荷以为衣兮，集芙蓉以为裳”，披兰戴芷，佩饰纷繁，能歌善舞，呼鬼呼神。只有在那里，你才能更好地体会到楚辞中那种神秘、奇丽、狂放、孤愤的境界。

“对政治无信仰，对生命极关心”，中古遗风的人情世态，加上崇尚自然、眷恋山水的牧歌情调，天上人间浑然一体，这就是从沈从文以来无数人痴迷的“凤凰情结”。

 “湘西浪漫情绪和宗教情绪两者混而为一，在女子方面，使湘西女性在三种阶段的年龄中产生蛊婆、女巫和落洞女子。在男子方面，则自然而然成为游侠者精神。”《凤凰》一文中沈从文说的这句话里，包含着神秘湘西最主要的几个因素。

“湘西赶尸”、“放蛊”、“落花洞女”，被称为湘西三大邪。

湘西既有誉满全球的张家界，也有传说中神秘莫测的赶尸。据说蚩尤远征黄河，不忍心把死去的将士丢弃在他乡，便用一种巫术让死尸跟着他们走回了故乡。当然这应该只是一种传说，但也许隐含着“赶尸”是死在边远地方的人回乡最经济的办法。湘西的“赶尸”，到现在也没人能指出它的真实情况来。流传的故事版本是这样的：早些年代，你若在湘西神秘的山村小客店投宿，便极有可能看到死尸走路。天亮之前，小客店前摇摇晃晃地走来一行尸体，尸体都披着宽大的黑色尸布。“赶尸匠”是一个身穿道袍的法师，敲打着手中的小阴锣，领着这群尸体往前走。手中摇着一个摄魂铃，让夜行人避开，通知有狗的人家把狗关起来。一路上有神秘莫测的“死尸客店”，只住死尸和赶尸匠。

湘西的蛊术和赶尸一样，没有人指出真相。

蛊，相传是一种人工培养而成的毒虫。放蛊是我国古代遗传下来的神秘巫术。与赶尸主要流传于湘西沅陵、泸溪、辰奚、叙浦四县不同，放蛊几乎在湘西地区都有流传。蛊在湘西地区俗称“草鬼”，相传它寄只附于女子身上，危害他人。在苗族的观念世界，蛊有蛇蛊、蛙蛊、蚂蚁蛊、毛虫蛊、麻雀蛊、乌龟蛊等类。

蛊术在中国古代江南地区早已广为流传。古人认为蛊具有神秘莫测的性质和巨大的毒性，所以又叫毒蛊，可以通过饮食进入人体引发疾病。患者如同被鬼魅迷惑，神智昏乱。长期的毒蛊迷信发展出造蛊害人的观念和做法。沈从文关于蛊术的说法是：“放蛊必与仇怨有关，仇怨又与男女事有关。换言之，就是新欢旧爱得失之际，蛊可以应用作争夺工具或报复工具。中蛊者非狂即死，惟系铃人可以解铃。”今天有人美名其曰：情人蛊。苗女在远去他乡的至爱身上放上这种蛊，男的如果变心或预期不归将会得不治之症而死。

“落洞”则是聪明而美丽的未婚女子经过一些人生的变故进入痴迷状态，据说变得面色灿若桃花，眼睛亮如星辰，声音如丝竹般悦耳，身体里发出一种馨人的清香。爱独处，爱静坐，爱清洁，有时且会自言自语，仿佛进入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，常以为一个神驾云乘虹前来看她。按照当地的说法，这个女孩子已经把自己许给了神，她整天生活在幸福的幻想里。她的心上人是不食人间烟火却救人于水火的神，因此她不再为世俗的任何男子动心，只需小心地保护好自己的美丽娴静，等着她的神选好了吉祥的日子来迎娶她。这样的女子，要么最后醒来，要么因此死去。

沈从文总结说：穷而年老的，易成为蛊婆；三十岁左右的，易成为巫；十六岁到二十二三岁，美丽爱好性情内向而婚姻不遂的，易落洞致死。三种女性的歇思底里亚，就形成湘西的神秘之一部分。这神秘背后隐藏了动人的悲剧，同时也隐藏了动人的诗。

与上面几个多是传说不同，湘西的土匪可是真切的事实。一部《湘西剿匪记》，让多少人记得“湘西”与“土匪”。湘西确实出“匪”。历代王朝从未停息过对这片土地的征伐，想让这边的“蛮民”永远顺服中央政权。从湘西各处的地名，便可知他们的愿望：永顺”、“怀化”、“保靖”，所以在这片重山迭岭滩河峻激的地域里一直都演义着征服和反征服，同化和反同化的历史大剧。

然而湘西人被称为“苗蛮土匪”，沈从文是反对的。“湘西人充过兵役的，被贪官污吏坏保甲逼到无可奈何时，容易入山作匪，并非乐于为匪。一种开明的贤人政治，正人君子政治，专家政治，如能实现，治理湘西，应当比治理任何地方还容易。”因此他认为“一般隔靴搔痒者惟以湘西为匪区，这即或不是一种有意诬蔑，还是一种误解。殊不知当权者稍有知识和良心，不至于过分勒索苛刻这类山中平民，他们大多数在现在中国人中，实在还是一种最勤苦、俭朴，能生产而又奉公守法，极其可爱的善良公民。”

解放战争使湘西历史翻开新的一页。志愿军赴朝作战时，还先后带走10000余名曾经的“湘西土匪”补入部队。在抗美援朝作战中，大多都有很好的表现，许多人还立了战功。在作家魏巍《谁是最可爱的人》一文中，惨烈的松骨峰战斗牺牲的烈士中，据说就有近一半是湘西去的“土匪”。